jjcat的博客

我始终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和猫肉火锅幽灵扯上联系。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正在睡梦里盘算自己纸醉金迷的一生，却突然被一阵疯狂的电话铃声的惊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尽全力伸个懒腰，最后回味一下梦里残留的奢侈生活，然后起身，去接那个该死的电话。。。。。。

现在是这样的，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雨水里，屋檐下滴答声不断，眼前一间黢黑的破屋，大门紧闭。这就是传说中猫肉火锅幽灵第一个目击者死去的地方，据说他死的很可怕，以至于现场的警察和围观者全部狂吐不止，至于可怜的验尸官，在拼命强迫自己闭眼工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睁了一次眼，结果当场晕厥，被抬上警车送走。据说这个可怜人从此看到和猫以及火锅有关的东西就开始精神错乱，结果只能终生不出家门半步。

现在我一个人站在当初的事发地点，四周空无一人。雨很大，屋檐很小，我不得不靠在门上才能勉强躲开寒冷雨水的侵袭。望着雨中模糊的城市，老板的电话内容重又在耳边响起：“知道吗，现在还没有人真正看到过真正的猫肉火锅幽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唯一一个看到的就是那个死了的倒霉鬼，要是我们的记者能够第一个揭开猫肉火锅幽灵的秘密，那我们报纸就会在当天作到全城人手一份，那我们就发财了，发大财了！”

我现在很后悔三年前做了个小报记者，而且是八卦新闻漫天飞舞的那种，要是我在大学里更加努力一点，把专业课程考到四个基点以上，也不会在找工作时四处碰壁，以至于不得不为生计屈身于一个下三烂的私人小报社。我，虽然算不上什么资深传媒人士，却有着近乎猫一样敏锐的新闻感觉，不去大的报社或是图片社供职实在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我当初不选这个该死的私人小报，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去考察什么恐怖的猫肉火锅幽灵！连个助手都没有，更不要提派别人来，我们的报社只有两个人，除了老板就是我，也就是说，老板在电话里反复提到的“我们的记者”就是我的一种特定称谓。

我再次打量了眼前的黑色屋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据说当时事发以后政府曾派了一个连的警力荷枪实弹在这个屋里守了三天三夜，结果连个猫毛都没看到，更不要提什么幽灵了。但从此以后这间屋子方圆几里的人都连夜搬走了，现在我站的位置，是一座死城的中心。雨越下越大，四周依旧只有雨声，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我突然自己大笑起来，什么猫肉火锅幽灵，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就算真有，也不会在这里，这里早就没有人影了，我居然在这里傻傻的站了半个小时，真傻，还有伏特加和上好的披萨在家等着我呢。我止住笑，准备转身回家，至于老板，见他的鬼！让他自己去作发财梦吧！

突然间一个细微的声音入耳，我全身僵了一下，再仔细听听，没错，不是雨声，那会是什么？不像是人的脚步声，比人的更低沉一些，还伴着类似狼的低嚎。不，是猫！和我晚上听到的野猫凄厉的叫声类似。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似乎叫声更凄厉，每一声都很短促，但连绵不断，是猫的哀号。可猫是不会有脚步声的，现在那沉重的伴音却越来越清晰，声音从屋里传来，向着我的方向越来越近！完了，我想转身向着自己的汽车飞奔，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转不动了。我的上半身突然软下来，浑身都不听使唤了。来了，和我只隔一扇门！邪恶的猫肉火锅幽灵来了！

——我知道，在那间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那张落满尘土的书桌里，一定有一把永远永远属于我自己的——酷狗洞洞尺。

早上醒来，穷极无聊，于是去家对面的超市闲逛。这家超市始建于本人十六岁那年，历史才刚刚起个了个头。记得以前没有空调时，超市一直是我个人消夏的避暑胜地。现在家里已经装上了不止一个空调，却还是愿意去那里走走坐坐，享受那些无色无味的不花钱的冷空气，自私是人类永远也改不了的通病。

随意溜到一个商品架前，琳琅满目花花绿绿让人眩目不已，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竟是一把酷狗洞洞尺！于是伴随心里一阵激动，往事开始溢出记忆海洋，在眼眶里落下、堆积，就像游戏里的俄罗斯方块。

记得上高中时我使用的笔袋硕大无朋，但被好友打开里面竟然只有一只签字水笔。好友不解：“要是用完了怎么办？”“用完了，用完了我不会用你的啊。”我回答，面不改色心不跳，声音细微得像蚊子飞过天花板。“数学课呢？画图怎么办？”“咳，也用你的不就完了。”我回答，哈欠连天。没想到第二天，一把崭新的还没拆封的尺悄然躺在桌上，印着酷狗的品牌，尺上五个圆洞依大小顺序降次排列。直到现在我还在怀念好友，后悔当时没把一把尺说成是一套漫画或一件衣服什么的。也是从那时起，我硕大无朋的笔袋开始了一只笔与一把尺缠绵为伴的浪漫生涯。

正在发呆，一个孩子从身边经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被我握在手中的尺，那眼神分明是“我要，我要”，好在小孩父母善解“圣意”，迅速选了三把不同颜色的，桄榔一声抛进购物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继续发呆的我。

上高中时，每天上课最喜欢把手指插进尺上的洞洞里，用两只手来回不停旋转，这样尺子就会像荷兰风车一样起飞，场面甚是壮观。后来风车的游戏玩腻了，又逐渐改成了用笔和尺组合成阿帕奇武装攻击直升机的玩法，那呼呼而起的风声会让我在因解题过度，头脑混沌时获得极大的快感。但“飞行事故”也是免不了的，洞洞尺会因不堪离心力的束缚向斜上方飞去，最后砸在前排就坐的女生身上。于是那女生回眸一笑，做嗔怒状伸手把尺掷回。我闪身，左手轻巧接过飞回的尺，右手却一直没有停止写那道物理问题的解答。明亮而安静的高中生活，是我永远永远不能忘却的最初怀念。

可笑的是如今我也算是“大人”了，却仍然会在超市里发呆，对着一把酷狗洞洞尺发呆，对着一个承载着我少年时代梦想的玩物发呆。满眼的时光流去，穿过洞洞尺上大小不一的洞，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灵，如果人生是一把尺子，那一个一个的梦想就是这把尺上的一个个空空的洞。

小D从英国归来，饱受fish and chip（薯条和鱼）的折磨，见了宫宝鸡丁就像见了妈。我看着他狂塞，食欲却像清教徒一般冷清。这位仁兄一边塞一边问：“老师作的怎么样？上司喜不喜欢你啊？”简直岂有此理！做老师不问学生喜不喜欢我，张口闭口都是上司！看来我这弟弟被帝国主义腐朽没落的思想毒害不浅。于是立志要以自己优秀中国人民教师的思想觉悟，利用暑假把他忽悠回社会主义的正路上来，让他回去以后能够作到“身在虎狼窝，心向党中央”。时刻不忘党的教诲，顺便忽悠个把英国人民。好不容易塞完了，随口问了一句：“啥时候走？”“下个星期的机票”，他一边摸嘴上的油一边回答。“那么快！”我一惊，心想刚才的计划完全泡汤。“还得打工哪，暑假不打就来不及了，一年十五万镑的学费，自己不挣谁给你埋单啊？”小D白了我一眼起身结帐，忘着他飘忽远去的背影，我心惆怅，反倒觉得这里更像是异地他乡。

六年前，我曾用尽力气在大学志愿书上把两所师范大学的方框涂成了深深的黑色。我义无返顾走进了师范学校，又义无返顾的选择了中学校园作为终老一生的地方。曾经以为老师是自己的梦想，学校是自己的天堂，但梦想却总是如洞洞尺上大小不一的洞，清晰可见，却触摸不见。天堂呢？一直固执的认为自己正在寻找自己天堂的途中，却不知天堂它不在远方，手握洞洞尺的日子里，我其实一直身在天堂。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晚了，走远了，回过头，一切都不见了。佛说：回头是岸。

可我要向哪里回头？向青草香气蔓延的地方么？还是幽深明亮的海的尽头？我只知道回到原来的学校，推开落满尘土的记忆之门，看到满眼不属于我的快乐，一遍一遍在细碎的阳光里不断上演。榕树下的歌谣，不是为我而唱；教堂里的钟声，不是为我而鸣。我彻底迷失在这个自己曾经待过的天堂，眼看着它变成一片片幽暗的精神森林。我痛苦，我迷茫，梦想碎裂，心也跟着碎裂。现在的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哀莫大于心死，但我的心不是死了，是碎了，就算能够拼起来，也不免满是伤痕。还记得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寻找自己以前待过的教室，推开那扇熟悉而又陌生的虚掩的门，满屋的阳光泛滥成河，古旧黢黑的桌椅，已是灰尘满满。但我知道，在那间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那张落满尘土的书桌里，一定有一把永远永远属于我自己的——酷狗洞洞尺。

在超市待得久了，该回去了。总得买点什么才好，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印着酷狗商标的休闲小包，结帐返回。回家一看，有点后悔，现在学生们身上背的挎的大多是Osprey、Arc'teryx，始祖鸟什么的，至于酷狗，已经落伍很多年了，而且款式也不够新潮。于是我打开存放旧物的箱柜，把刚买来的包使劲按压进箱底，然后啪的一声，柜门紧闭。

提到布尔加科夫（Buerakov），心头总是掠过一种沉重的感觉。

第一次读布尔加科夫是在大学时代，图书馆的外正是阴雨连绵，一本《大师和玛格丽特》在手，一下午翛然而过，头脑与书本合而为一，茫然得没留下一点时间的记忆。直至读完，窗外已是暮色阴沉，远方都市喧嚣的灯火映照着初秋寒冷的空气，第一次，我的心有一种被咬噬的感觉。在当时理科生最多只能借两本文学类书籍的苛刻限制下，我毫不犹豫用一半的代价把《大师和玛格立特》带回宿舍，不为阅读，只为放在枕边，希冀梦到书中的主人公，梦到大师、梦到玛格丽特，梦回沃兰德访问过的莫斯科。

1930年，身为作家的布尔加科夫给前苏联总书记斯大林写了一封坦率而诚挚的信，在信中他直言不讳地说明了自己的作品所受到的误解与攻击以及自身窘迫的经济条件，恳求政府给他一个工作职位以求糊口。幸运的是，斯大林很快就满足了他担任莫斯科艺术剧院助理导演的要求，但这并不代表当局对他的看法有任何好转。那时距离1926年，布尔加科夫的作品开始被禁已是三年有余。在那段日子里，布尔加科夫生活困难、亲友远离、走投无路，但他一直在禁止发表任何作品的情况下坚持写作，用生命的最后日子写完长篇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直至1940年去世，终年四十九岁。

我读过布尔加科夫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剧院情史》，书中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影射与批评深刻、到位，癫狂的语言曾给我以极大的震撼，但是《剧院情史》作为一部重要作品，并没有完成。当时身患重病的布尔加科夫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要集中精力去写完《大师和玛格丽特》。1966年，尘封多日的《大师和玛格丽特》终于在苏联刊物《莫斯科》上首次发表，此时距离布尔加科夫死去已是整整二十六年。

《大师和玛格丽特》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从表面上看就是讲了一个魔王撒旦访问莫斯科的魔幻故事：沃兰德（Warland，撒旦的化身）想了解莫斯科的世道人心，就带着几个随从去到那里，用的魔法设置了很多骗局，以检验世道人心的败坏，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场游戏中丑态百出，展现了自己缺陷的人格。主人公大师是一个历史学家，因为幸运地彩票中奖得到一笔巨款，便辞职开始写一本关于圣经中犹太总督彼拉多的小说，无奈小说不为人接受，心情郁闷，住进了精神病院（几乎是布尔加科夫现实生活的翻版）。但很幸运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光里，大师遇到了美丽的玛格丽特，她理解他，欣赏他，支持他，与他一起完成心中的愿望。最终在沃兰德的帮助下，他们获得了超越现实的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最后都死了）。书中还有一个主人公：诗人伊万，他也是在沃兰德的影响下，找到了自己的良心，完成了自身精神的“蜕变”。《大师和玛格丽特》叙述速度极快，场面宏大，充满魔幻色彩，时而月宫，时而莫斯科郊区，时而精神病房，而且情节设置悬念迭生，使人在阅读过程中始终充满趣味。这些基本与布尔加科夫的前期作品如《恶魔纪》、《狗心》等十分接近。但《大师和玛格丽特》背后表现出的一层更深刻、更沉重的意思，是对不泯人心的赞赏与肯定，也是对充满辨证法的自然与社会的深刻阐释。

关于思想的绝望与救赎，心灵的动荡与平静，一直是俄罗斯文学永恒的主题。这源于俄罗斯人对土地的眷恋情怀：艺术永恒，生命短暂，只有大地才是最终的归宿。主人公大师其实只是一个符号，这一点从作品始终没有告诉我们大师姓甚名谁中就可以看出。就像夏目漱石《我是猫》中的猫一样，只是表达作者思想的一个载体。但大师的身上如此多的带有作者的影子，以至于在第十三章“主人公现身”中，迟迟没有出现的大师甫一露面，读者就仿佛看到了布尔加科夫自己一样。另一个主人公玛格丽特，则是作家心中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是作家也是读者的最爱。与其说她代表了俄罗斯女性，不如说她集中了世界上一切女性的优点，如善良、勇敢、疾恶如仇甚至还带有那么一点精明干练的味道。她也是一个符号，是作者所有美好愿望的集中体现。但现实，总是不断地把作家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恨恨击碎。

布尔加科夫在俄罗斯文学史中可以被归为“魔幻现实主义”一派，与普拉东诺夫、扎米亚京一样，作品充满瑰丽的想象，以魔幻的手法书写现实世界，表述个人看法。众所周知，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创者是拉美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代表作《百年孤独》更是诺贝尔奖的扛鼎之作。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投向俄罗斯充满神奇的土地，就会发现《大师和玛格丽特》已先一步具备魔幻现实主义的完美结构，写出《狗心》、《不详的鸡蛋》这些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的大作家布尔加科夫未能成为一代文风的开创者，实在只是因为作品被禁，难以为世人了解。不合时宜的历史和作家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我们只能扼腕叹息。

我一直在思考：俄罗斯最伟大的文学究竟在哪里？普希金、拖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自不待言，威名灌耳久矣。但知道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曼德尔施塔姆的，除了文学爱好者，恐怕寥寥无几。倒是与他们同时代的法捷耶夫、高尔基等普通人更加耳熟能详。文学不是简单的歌颂什么或批判什么，谁感情强烈谁就脱颖而出，真正的文学是一面镜子，能让每个人从中映照出自己的良心，更深刻的体悟到生活的真谛。余杰说过：诗人的荣誉，不是鲜花与勋章；诗人的荣誉，是火刑架与流放地。在前苏联专制统治的淫威下，有那么一批对艺术，对社会充满责任心的作家、学者，因自己的作品与言论不符合“歌颂伟大社会主义”的要求，甚至直指现实世界的种种弊端而触怒当局，遭到不公正待遇。他们或被流放国外，如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或被折磨致死，如古米廖夫、曼德尔施塔姆。还有一些人更“幸运”一些，他们被剥夺了发表作品的权利，不断遭受攻击漫骂，最后郁郁而终，这样的人如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布尔加科夫，都是那个时代俄罗斯文学最宝贵的财富。

“盖棺公论定，不泯是人心”，这句中国古话用在七十年代的苏联再合适不过了。大批被“镇压”过的作家一一得到平反，许多作品浮出水面。若干年后，前苏联政权轰然倒塌，民主取代专制，进步取代落后，再往前，就是二十一世纪了。布尔加科夫生命的最后九年，隔离人世，没有任何希望的写作仿如心灵的绝唱。他曾一度失去信心，支撑他的只有简单到极点的笔和纸。但正是这生命的回归，使他完成了晚年灵魂的涅磐，不经意间写就的只言片语终成万人传诵的华彩乐章。

布尔加科夫死后被草草安葬，他的墓朴实无华，只有一个小土堆，就像他生前的地位与品格。每念及此，总会想到文学这个奇怪的东西，为什么只有不带任何偏见，不受任何影响，才会焕发出极致的绚丽。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总要受到现实的制约。如果妄想摆脱这一切，那只能以生命遭受的误解与中伤为代价，划算吗？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决不与现实妥协，不惜为艺术进行灵魂的自焚，却又在极度孤寂中回归自然与本色。他们是勇者，是先知，历史终会给他们公正的评价，如写出《残酷而美丽的世界》的普拉东诺夫；如写出《沃罗涅什笔记本》的曼德尔施塔姆；还有写出《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